第377章 林中密宝？
灰岩镇。
这座帝国边境上平日里还算有点人气的驛站小镇，此刻已彻底被人群所淹没。
狭窄、泥泞，如今已覆满了雪的街道上，挤满了从黑针林周边各个村落涌来的人群。
马车、手推车、乃至肩挑背扛的简陋行囊堵塞了每一条通路。
孩子的哭喊、牲畜不安的嘶鸣、男人女人的爭吵与哀求，混杂在了风雪呼啸之中。
镇子唯一的出口，那条通往东南方、理论上能抵达铁砧堡的泥泞道路，此刻成了一条缓慢蠕动的灰色长河。
在这些人群周边，则绕著一群传教士和士兵。士兵们提著一口铁钟，几乎每走十分钟，就会在传教士的宣讲中敲打一下。
“钟声响起，光明引路铁砧堡，是我们生的方向！”
“不畏风雪，不惧魔影——晨曦与我们同行！”
“放下彷徨，拾起希望—每一步都是新生！”
亚依·克莱斯特站在镇口一处稍高的石坡上，深蓝色披风在朔风中翻卷，金色的高马尾发梢凝结著冰晶。
她碧绿的眼眸如同冻结的湖面，倒映著下方的景象。
人们裹著所能找到的一切御寒之物破旧的毛皮、打满补丁的粗麻布、用草绳綑扎的乾草。
毫无疑问，对於这些一辈子连村子都没走出去过的贫苦之人，四五日的路程，註定是苦难之路。
“呼...这些画面，似曾相识啊...
“”
狐裔药剂师可赫儿的声音在身旁响起。
她將自己紧紧裹在厚皮袄里，双手抱著那根顶端散发著昏黄暖光的木质灯杖。她望著下方乌央乌央的人流，狐耳无力地耷拉著。
副官翠西亚搓著几乎冻僵的手，脸上早没了平日的跳脱，她看著这无边无际的苦难，声音有些发颤：“似曾相识？你......你还在哪里看到过这种场面？”
可赫儿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眼镜。
“太多太多了，翠西亚。
“去年冬天，王国北境，霜狼氏族领地边缘。整个村子的人被雪妖驱赶，在齐膝深的雪里走了五天......找到他们时，活下来的不到三成，尸体就僵硬地立在雪地里，保持著前进的姿態.....
“前年，东部黑森林爆发腐化症”，树木枯萎，动物变异......村民们带著浑身长满诡异苔蘚的亲人逃离，身后是不断扩张的死亡之地.....
“更早一些，南方沼泽边境......一头水棲魔物甦醒，河水倒灌，十几个渔村被毁，人们乘著木筏、抱著木头顺流而下，水面上飘著的，除了人，还有被魔气感染肿胀发白的死鱼..
“这几年，和魔族有关的事情，出现得是越来越多了。不过即便没有魔族，联军同西域联邦的战爭也无法避免，他们依旧是要背井离乡，离开自己熟悉的家园。”
翠西亚听完若有所思。
“不过，联军愿意主动帮忙迁移人群，已经算是一个好的开始了吧？”
可赫儿：“的確算，不过要是放在十几年前。我们绝对不会这样做。”
“啊？这是为什么？”翠西亚不解。
“穷。主动迁移这些普通人，无疑要花费一大笔钱。”
“...那这次...上面就愿意大出血了？”
“这倒也不是。听说是咱们雷瑟兰王国，那位有名的公主駙马提出的建议，为此他还劝动了南帝国，出了一大笔钱。你知道的，现如今的南帝国什么都缺，就是不缺钱。”
可赫儿说到这里，不自觉地去看了眼身旁一动不动的队长亚依。
翠西亚注意到了可赫儿的这个眼神，立刻想起来，这位雷瑟兰王国有名的公主马，不就是咱们队长的哥哥么！
好像这次联军与西域联邦之间的战爭，也一直都有他的影子。
翠西亚好想问问平时冷冰冰的队长，她和她哥哥的关係如何...可又怕触怒队长，於是不断用眼神掇可赫儿去问问。
可赫儿却老神在在地抱著她的灯杖，对翠西亚的挤眉弄眼完全视而不见。
就在这时，一阵略显急促的马蹄声踏碎了风雪与喧囂混杂的声浪，由远及近。
一名骑士，策马穿过混乱的人群，精准地朝著亚依所在的石坡奔来。他身著的並非帝国或王国的制式鎧甲，而是晨曦教廷標誌性的银白与淡金相间的圣殿骑士盔甲，甲冑上鐫刻著晨曦之光的纹路。
他的到来，立刻吸引了周围不少难民和士兵的目光。
骑士利落地翻身下马，动作带著训练有素的乾脆。
他无视了旁人，径直走到亚依面前，右手抚胸，行了一个標准的教廷骑士礼，声音清朗而带著敬意：“您就是亚依·克莱斯特队长？”
亚依的目光从迁徙的人流上收回，落在这位不速之客身上，碧眸中闪过一丝审视。她微微頷首，声音依旧清冷：“我是。”
骑士显然鬆了口气，立刻从怀中取出一封用上好羊皮纸密封的信函，双手递上：“奉沈恩阁下之命，特將此信送达您手中。沈恩阁下嘱咐，务必亲自交到您手上。”
“沈恩阁下”这个名字，让一旁的翠西亚瞬间瞪大了眼睛，连假装研究灯杖的可赫儿也忍不住抬了抬眼皮，视线悄悄瞟了过来。
亚依的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。
她接过信，指尖触碰到羊皮纸，能感受到上面残留的一丝微弱的、属於奥术之塔特有的魔力印记，以及...一丝她极其熟悉的、若有若无的、属於她哥哥的平和气息。
这让她確认了信件的真实性。
她没有立刻拆开，而是看向送信的骑士：“有劳。沈恩...阁下，还有其他交代吗？”
骑士恭敬地回答：“沈恩阁下只说，信中之事务请亚依队长斟酌处理。另外，他祝您...一切小心，龙脊山脉风雪酷寒，请注意保暖。”
最后这句关怀的话语从这位严肃的教廷骑士口中说出，显得有些生硬，显然他只是原话转达。
亚依沉默了一下，点了点头：“我知道了。替我谢谢他。”
骑士再次行礼，不再多言，乾脆利落地转身上马，很快便消失在人群与风雪中，来去如风。
翠西亚几乎要按捺不住衝上去的衝动，眼睛死死盯著亚依手中那封信，脸上写满了6
快拆开看看”的好奇。
可赫儿也忍不住低声嘀咕了一句：“..那位有名的公主駙马”动作可真快，消息也够灵通的，这就找到咱们这儿来了？”
亚依没有理会她们的反应。
她转过身，背对著下方喧囂的人潮，用身体挡住风雪，利落地拆开了火漆封印。
“亚依：
闻你部已至灰岩镇一带。若在迁徙队伍或周边村落中，发现一名叫雷克”之少年，约莫十六七岁，黑髮，寡言，体魄异於常人，神力惊人。此人於我们或有大用，亦关乎此地民眾安危。如情况允许，可设法將其一併带往铁砧堡，予以关注。
一切以你自身安全与任务为先。
兄：沈恩”
信的內容言简意賅，但信息量却不小。
哥哥不仅知道了她的行踪，还精准地预判到她可能会遇到什么样的人，並且直接给出了明確的指示找到那个叫雷克的少年。
这让亚依心中不免產生一些疑惑..
难道说，哥哥一直都在偷偷关注她？
翠西亚一直在旁边探头探脑想看看，“队长~~你哥哥写的什么？你居然看得这么认真“”
亚依立刻將信收进贴身的口袋，转过身。
“没什么。”
她淡淡开口，“只是询问我一些这周边的状况而已。”
“是吗？”
亚依转而看向了药剂师可赫儿，“那个雷克，状態如何？”
可赫儿回答道：“队长，他的恢復能力惊人。內腑的震盪已基本平復，外伤也在治疗术和自愈能力双重作用下结痴。今早我去查看时，他已经能自行下地活动，只是体力尚未完全恢復，有些虚弱。”
亚依微微頷首：“那带我去见他。”
“好。”
两人说走就走，就留下一个翠西亚待在原地。
“欸！等等！那我呢！！”
亚依向身后摆手，“监管难民的事情就交给你了。”
“什么嘛！！”
旅馆二楼，一间相对乾净但陈设简陋的房间內。
雷克正坐在床沿，低头看著自己那双骨节分明、布满细小伤痕和老茧的手掌，不知在想些什么。听到门响，他抬起头，那双清澈却带著野性的眼睛看向走进来的亚依和可赫儿。
他认得亚依，记得是这位金髮的女骑士在雪林中救了他，並且...非常强大。
亚依走到他面前，没有寒暄，直接开口，“感觉怎么样？”
雷克点了点头，声音有些沙哑，但吐字比之前在林中清晰了些：“...好多了。谢谢..你救了我。”
“是你自己撑到了最后。”亚依语气平淡地陈述事实，隨即切入正题，“我有几个问题问你。”
雷克再次点头，表示自己在听。他看起来沉默寡言，但眼神专注，没有任何闪躲。
“你之前在黑针林里生活了多久？”
“...记不清。很久。”雷克努力回忆著，“伊凡...带我进去的时候，雪到我的腰...现在，雪到我的膝盖。”他用手比划了一下高度，用这种朴素的方式描述时间的流逝。
“伊凡就是一个普通的猎人？”
“嗯。他...教我说话，找吃的...后来，中毒死了。让我...出来。”
“在林子里，除了野兽，还见过其他...特別的东西吗？比如，之前那种魔人”，或者不寻常的黑气、被污染的地方？”
雷克皱起眉头，仔细思索，然后摇头：“以前...没有。最近...才感觉到。不舒服...的味道。”
他指了指自己的鼻子，又指了指心口，“这里...会闷。”
亚依和可赫儿对视一眼，她们都明白了，他拥有超越常人的、对魔力的直觉感知。
这或许是他能在林中生存至今的原因之一。
“你关心村子？”亚依换了个问题。
雷克的眼神立刻有了变化，那是一种纯粹的担忧：“玛尔妲婶婶...巴里克...大家...怎么样了？”
“他们暂时安全。”
亚依回答，“巴里克带回了消息。龙脊山脉附近近期都有魔气流窜，你们村子的人，在得知你安全后，已经同意了向铁砧堡迁徙。”
她顿了顿，补充道，“那里有军队保护，有食物和药品，比留在原地安全。他们会活下去。”
听到“安全”和“活下去”，雷克紧绷的肩膀明显鬆弛下来。
他低下头，轻声重复著：“...那就好。”
亚依看著他，眼前这个少年拥有撕裂魔人的力量，心中牵掛的却只是那个收留了他的小村庄和里面的村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