奥尔登跟著他穿过一段通道。
这里是材料分拣区。
一排长桌上堆著虫族甲壳碎片,几个工人坐在桌前用小锤敲击甲壳边缘,听完声音再放进不同木盒。
奥尔登注意到其中一个人,他敲甲壳的动作很稳。
他把甲壳放进標著三道刻痕的木盒。
旁边一只小虫族伸出前肢把盒子往里推了一格。
另一边,一个瘦弱的魔族女孩坐在高脚凳上,脚尖几乎碰不到地。
她面前摊著登记册。
每送来一盒材料她就抬头查看,然后在纸上写下一行。写完以后,她会吹乾墨跡再盖一个小印。
奥尔登看著她手腕。
太细了,那样的手腕在炉乡连半天风箱都拉不下来。
布洛克顺著他的目光看过去说道。
“他们几个月前还是难民。”
奥尔登一怔。
“谁?”
“那个,还有那个记帐的小姑娘。”
奥尔登又看向他们。
对方抬手擦了擦额头,却没有停下。魔族女孩似乎听见了布洛克的话,抬头看了一眼,很快又低下头继续写。
布洛克说道:“他们没有力气打铁,没有魔力刻纹。但工坊总有用得著的地方。”
奥尔登没说话。
炉乡不是没有普通人。
可真正的工坊里,火边的位置很少。
锤子不是谁都能拿,图纸不是谁都能看。
铁匠铺的核心永远属於铁匠,属於师傅、徒弟和被师傅承认的人。
这里不一样。
这个人不懂锻造,也许连铁料和钢料都分不清,但他能分甲壳厚度。
那个女孩抡不起锤,刻不了魔纹,但她能把每一批材料写清楚。
他们在工坊里面,他们是这条线的一段。
奥尔登明白了为什么昨天那些登记表、编號木牌、工分制度让他不舒服。
因为它们把许多人塞进了炉乡从未给过位置的地方。
复杂製造不再只属於能站在炉火前的人,它给普通人也留了格子。
布洛克看了他一眼问道。
“你在想什么?”
奥尔登慢慢说道:“我在想……炉乡做不到。”
布洛克没有安慰他。
“嗯。现在做不到。”
奥尔登抬起头,而布洛克已经往前走了。
“走吧。”
他们来到一排较安静的工位前。
这里多是细加工。
几个年轻魔族正在磨螺栓、清毛刺、修正螺纹。
每人面前都有图纸。
奥尔登停在一个年轻魔族身后。
那年轻人磨得很认真,可他的手法有点急。
銼刀下压太重,回拉时没有完全抬起,这很容易把螺纹边缘带毛。
奥尔登看了一会儿终於开口道。
“让我试试吧。”
年轻魔族手一顿。
他回头看见奥尔登,又看见旁边的布洛克。
布洛克没说话,年轻魔族愣了一下把銼刀递过来。
“哦……好。”
奥尔登坐下先没急著磨。
他拿起螺栓放到眼前看螺纹走向,又用指腹轻轻擦过第三圈。
果然有一点毛刺。
他换了个手法把銼刀贴上去。
炉乡的手法不快。
铁有脾气,螺纹也有。
你急著让它顺,它就偏要在最细的地方给你留一道伤。
奥尔登的手稳下来,他听不见周围声音了,只剩銼刀贴著铁面轻轻擦过的沙声。
他磨完第三圈又顺著螺纹往后轻推半寸,把前后咬合处抹平。
接著他拿起螺纹套环,確认无误之后他把螺栓取出来递迴年轻魔族。
年轻魔族拿著看了半天又放进套环里试了一遍。
他抬头看奥尔登。
“你銼得比我好。”
奥尔登没有说话,年轻魔族眼里更多是好奇。
“你们的师傅也是这么教的吗?”
奥尔登沉默片刻。
“我们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。”
年轻魔族点点头,他低头看了眼自己桌上的图纸。
“那不一样。”奥尔登看向他,年轻魔族说道:“我们是看图纸学。你们是跟师傅学。”
对方说得很自然,奥尔登却觉得这句话比炉声还重。
我们是看图纸学,你们是跟师傅学。
图纸可以复製。
一张图纸压在桌上十个人能看,抄一份送到另一间工坊,又有十个人能看。
可师傅只有一个。
一个师傅一双眼睛,一张嘴一双手。
他能教几个徒弟?
三个?五个?
十个已经算多。
师傅老了会忘,会偏心,会把最好的手法留给最喜欢的那个徒弟,也会因为一场病、一场事故把某些东西永远带进炉灰里。
炉乡的火很深,可火被一代代人捧在手里。
手会抖,图纸不会抖。
奥尔登垂下眼。
年轻魔族以为自己说错话,他有些侷促。
“我不是说你们不好。布洛克大师说炉乡很厉害。”
布洛克在旁边冷冷道:“別叫大师。”
年轻魔族立刻改口。
“布洛克说炉乡很厉害。”
奥尔登看著他。
“你叫什么?”
年轻魔族愣了愣。
“塔林。”
“塔林。”
奥尔登重复了一遍,他把銼刀还给塔林。
“刚才第三圈你压得太重。回拉时抬一点,不要让銼齿倒刮。”
塔林赶紧点头,他拿起旁边的小木板把这句话写了上去。
奥尔登怔住。
“你写什么?”
塔林说:“改法。”
“我只是隨口说。”
塔林却很认真。
“隨口说也要记。我下批试试。”
奥尔登看著那块小木板,上面已经写了不少短句,有些字旁边还画了简单图。
奥尔登突然觉得胸口有些闷,他站起来说道。
“我出去一下。”
布洛克看了他一眼,没有问,只跟著往外走。
奥尔登走出厂房。
外面的阳光已经亮了许多,堆场边放满钢材。
奥尔登站在钢材堆旁没有说话,布洛克也没有问他怎么了。
两人並肩站了一会儿。
布洛克把酒瓶取下来晃了晃说道。
“这只是一间工坊。”
奥尔登看著眼前的钢材和厂房,他点了一下头说道。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但可怕就在这里……这才是一间工坊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