工坊署的炉火从清晨烧到午后。
轨钢试验间外,几名学徒推著窄车从廊下走过,车上放著刚冷却不久的样条。
纹刻就是在这个时候走进雷恩办公室的。
他手里拿著一块轨钢样条。它被包在厚布里,边缘仍带著一点没有完全散去的热。
门口书记员刚要通报,纹刻就已经抬起手。
“我知道规矩。”
他说完把自己的名字写在访客登记簿上。
雷恩正在看安置署递来的冬季设备维护预算,听见脚步声后抬头。
“你来了?”
纹刻把厚布放到桌上解开。
“新样条。”
阿什莉婭也在办公室里,她从侧桌前抬起眼,看向那块轨钢。
雷恩拿起样条放到光下看了看。
“这是鲁格那边的新建议?”
“嗯。”
纹刻把一张检测纸推过去。
“按他最新给的硫磺提纯建议改了前段处理。脱硫比上一炉稳定,杂质峰值也降下来了。矿务署那边的人看过,说可以进第二轮拉伸和衝击测试。”
雷恩翻看检测纸说道:
“不错。”
纹刻没有接这句夸奖,他的脸色一点都没有因为新样条成功而缓和。
雷恩看了他一眼。
“那你不是专门来报喜的?”
“当然不是。”
纹刻把另一叠纸拍到桌上。
“魔晶分级表,黑丝迴路记录,標准螺栓回火参数,精钢掺配表,轨钢样条炉號追踪,炉乡图谱对照表,难民工坊半成品检验单,仓储封签异常回传,矿石硫含量覆核表。”
“最近新开的档案快十种。”
纹刻指著桌上的纸。
“標准署那边还好,他们本来就是吃纸的。”
“可我这边是工坊。徒弟白天要看炉搬样条,要跟著老师傅学敲断口,晚上还要补记录。”
“再这样下去,要么加人,要么减活。”
雷恩看著纹刻,他拉过一张空白议题纸,在上面写下几行字。
下月政务院议题预备项:工坊记录负荷评估,记录岗位增设。
他写完后把纸推给阿什莉婭。
阿什莉婭看了一遍,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列入。”
纹刻看著那张纸脸色总算好了一点。他把轨钢样条重新包好,却没有带走。
“样条留下。你让矿务署和標准署都看一眼。”
门关上后,外面的脚步声很快远去。
雷恩看著桌上的那叠表格,又看向那块新试製的轨钢样条。
阿什莉婭把议题纸收进待办夹里。
“你刚才怎么没有安慰他?”
“他不需要安慰。”雷恩说道:“他需要人手,或者少几张表。”
阿什莉婭点头。
办公室里的光从窗外斜进来,照在轨钢样条磨开的断面上。
雷恩忽然说道:“以前的问题是没人记录。”
阿什莉婭接上:“现在的问题是记录太多了。”
雷恩看向她。
阿什莉婭说道:“这是好事,也是难题。”
一个地方从混乱走向秩序,最先要做的是把事情写下来。
可写下来以后新的问题也会出现。
如果每一件小事都要留下完整长表,纸面就会追上炉火,甚至反过来拖住炉火。
如果什么都不写又会退回旧日的含糊里。
中间那条线比想像中更难找。
当晚,雷恩回到自己的书房时,魔王城外已经落了一层薄霜。
他翻开隨身笔记,这一册里记著很多短句。
他蘸了墨在新的一页上写下:
制度需要消化期。
新记录积累速度超过处理能力时,需要设立优先级分类,以免制度自身成为瓶颈。
……
深夜的魔王城露台很冷。
风从城墙外吹上来。
雷恩披著外衣走到露台,却发现阿什莉婭已经在那里。
她面前的小圆桌上放著两只杯子和一壶淡酒。
酒不烈。
这种时候只是为了让手里有一样东西,慢慢把白天没说完的话说完。
雷恩坐下,阿什莉婭替他倒了一杯。
两人都没有急著开口。
夜色盖住了大部分道路,只留下几个岗哨的火点。
阿什莉婭先说道:“炉乡那边,粮线开始有框架了。”
雷恩端起杯子。
“还有银叶商会那条线。”
“是补充线。”阿什莉婭强调了一遍:“尼克写得很清楚,不替代主线。”
雷恩点头。
这一点和今天政务院的结论很像。
支持,但不替代。
阿什莉婭说道:“炉乡內部也还没完全稳固。”
“是黑眉?”
“嗯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