宋红梅站在自家门口,半天没动弹。
她的耳朵嗡嗡作响,好似还在迴响著村里人夸寧青山的话。
两百斤大野猪,十五个工分,五块钱……
这还是前几天她嫌弃的那个木訥老实的寧青山吗?
而她选的那个知青呢?除了会背两句诗,说几句大城市如何如何,似乎啥也不会!
宋红梅咬了咬嘴唇。
不!不能回头!
徐知青说了,他年底就能回城,他会带自己走,去省城,进工厂,拿工资,穿的確良,再也不用手拿锄头,脸朝黄土,背朝天。
寧青山再能,也就是个打猎的庄稼汉,野猪能天天打吗?后腿能顿顿吃吗?
想到这里,她把手里的肉攥紧了些,昂起下巴,推开家门。
我不会后悔的,绝对不会!
……
夜深了,晚饭已散,院子里只剩寧家四口人。
煤油灯下,那条野猪后腿和猪尾巴沉甸甸地摆在桌上。
寧青山没说话,只是笑。
寧建国坐在旧藤椅上,旱菸锅子敲了半天,始终没点上火。
堂屋里静得只剩灯芯“噼啪”作响。
终於,寧建国重重嘆了口气,把烟杆往桌上一搁,开口说:“打赌我输了,老子说话算话。”
母亲刘晓兰一愣:“他爹,你是说……”
寧建国没看她,只盯著寧青山的眼睛:“臭小子,你今天真让我刮目相看。”
“不仅打猎的本事,还有说话做事!感觉一夜之间跟变了个人似的。”
“莫不真是被老大那一闷棍敲的开了窍。”
“爹,我长大了。”
寧青山一脸认真说道。
寧建国顿了顿,语气依旧硬邦邦:“温家那丫头的事,我不拦你了。分家的事,暂时不分,真到了那天再说。”
“你自己选择的路,走砸了別怪你爹没提醒。”
寧青山脸上露出喜色,老爹这是同意他娶温以寧了。
刘晓兰眼眶又红了,嘴上嗔怪,你们爷仨都是倔驴,手上却已开始切肉,念叨著,得给那丫头也尝尝。
寧青山看著自己父亲,一脸认真说道:“爹,放心吧,我不会让你失望的。”
……
月光很亮。
寧青山怀里揣著用荷叶包好的一大块野猪肉,来到村里牛棚旁边的那个破房子。
他把荷叶包轻轻放下,直起身正要走。
门吱呀一声开了。
温以寧站在门后,显然一直没有睡。
月光落在她脸上,很是美丽,我见犹怜。
她穿著一件洗得发白打著补丁的蓝布衫,头髮散在肩后,整个人瘦削得像一阵风就能吹走。
寧青山先是一愣,旋即咧嘴一笑:“给你送肉来了,今天打的野猪,我家吃不完。”
温以寧没看那包肉,一双美眸直直盯著他,嘴唇动了动,声音很轻:“跟我来,我有话和你说。”
她低著头走在前面,脚步又快又碎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寧青山跟在后头,月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两人来到了初见的小河边。
温以寧背对著寧青山,半天没说话。
过了好一会。
“寧青山。”她终於开口,声音有点颤,“你不用对我这么好的。”
“你今天打了野猪,出了风头,全村人都夸你……可是……”
她转过身,泪眼朦朧。
“可是……我爹是资本家,是右派,我是黑五类的子女。你娶我,会被人戳脊梁骨,会连累你,连累你家人一辈子抬不起头……”
“说完了?”寧青山打断她。
温以寧一愣。
寧青山往前走了一步,伸手轻轻擦拭她的眼泪。
他的手指有些粗糙,动作却很轻、很温柔。
“你说的这些,我全知道。你家的成分,你爹的事,村里人怎么看你,我全知道。”
寧青山顿了顿,继续说:“但那又怎样?我就认定你这个人了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