温以寧和温以安站在堂屋门口,看著平时走路恨不得拿鼻孔看人的刘海波。
此刻像贴狗皮膏药似的,死死抱著寧青山的大腿,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,下巴都快掉到了地上。
“刘知青,你……你先起来,有话好好说。”温以寧是个心软的,见他这副模样,忍不住开口劝道。
“我不起来!寧大哥不答应收我当徒弟,我就长在这地上了!”刘海波那是王八吃秤砣铁了心,把老三届那点清高全拋到了九霄云外。
清高能当饭吃?清高能考上大学回城?
他刚刚可是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什么叫降维打击,寧青山那两句口诀,比他抠破头皮熬三个大夜都管用!
“你给我撒手!”寧青山被他这副黏糊劲儿弄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,没好气地抖了抖腿,“大白天的,两个大老爷们拉拉扯扯,像什么话!赶紧滚蛋,我哪有閒工夫收徒弟!”
刘海波死不鬆手,仰著脸哀求:“寧大仙,寧祖宗,你就指点指点我吧!这高考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啊,我都在这清溪队刨了快十年土了,做梦都想回城啊!”
寧青山看著他这副绝望又狂热的模样,心里暗暗嘆了口气。
他当然知道1977年的高考对这帮知青意味著什么,那是唯一一根能把他们从泥潭里拽出去的救命稻草,那是必须抓住的。
“行了行了,別嚎了,哭得跟號丧似的。”寧青山到底还是被烦得没招了,他弯下腰,一把將刘海波从地上薅了起来,“你在这儿等著。”
说完,寧青山转身进了堂屋。
不多时,他拿著几张草稿纸走了出来,上面密密麻麻写著物理和数学的基础公式归纳,以及几道经典题型的解题套路。
这是他平时给以寧以安整理笔记时,隨手写下的,没有核心押题那么逆天,但对於连门道都没摸清的刘海波来说,绝对是无价之宝。
“拿去自己琢磨。”寧青山把纸拍在刘海波胸口,“別再来烦我,再来,我放黑虎咬你。”
刘海波双手捧著那几页纸,就像捧著玉皇大帝的圣旨,眼珠子往上一扫,顿时激动得浑身发抖。
“神了……真是神了!原来受力分析还能这么拆!”他语无伦次地念叨著,猛地给寧青山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,“寧师父!大恩不言谢!”
说罢,他抱著纸,一溜烟地跑没影了。
“这人,真是魔怔了。”温以安看著刘海波的背影,忍不住嘀咕。
原以为这事儿就这么打发了,谁知不到半个钟头,刘海波又气喘吁吁地跑了回来。
这回他没抱大腿,而是將一块用手绢包著的东西轻轻放在了寧家堂屋的八仙桌上。
“刘海波,你又搞什么名堂?”寧青山皱眉。
刘海波掀开手绢,里面赫然是一块半旧的上海牌全钢机械手錶,錶盘泛著金属光泽。
这年月,上海牌手錶可是“三转一响”里的大件,买一块得一百二十多块钱不说,还得有专门的工业券,在农村绝对是稀罕物。
“寧大哥,你这笔记我看过了,字字珠璣,价值连城!肯定是您老费了无数心血熬出来的!”刘海波虽然傲气,但也有老三届的底线,“我刘海波虽然穷,但绝不白拿別人的心血!这表是我当年下乡时我爹咬牙给我的,今天就当是给您的拜师礼、束脩费了!”
“你疯了?”寧青山眉头一挑,把表推了回去,“几张破纸换你一块表?拿回去,我不要。”
“那不行!不拿这表,我良心不安,以后到了考场我也答不踏实题!”
刘海波也是个驴脾气,见寧青山不要,他猛地往后退了两步,扭头就往院外跑,边跑边喊:“寧师父,表你收著!我回去做题了!”
看著桌上滴答滴答走著的上海表,寧青山有些哭笑不得,这刘海波,倒也不算是个烂到骨子里的人。
……
时间就像这表上的指针,滴答滴答转得飞快。
转眼,大半个月过去了。
北风呼啸得越发悽厉,天气已经冷到了骨头缝里,但大雪却浇不灭考生们心头的烈火。
距离十二月的高考越来越近,为了摸清这帮考生的底子,好针对性地办考前辅导班,五道口公社文教组牵头,在公社中学搞了一次全公社范围的模擬摸底考试。
全公社报了名的两三百號人,几乎全挤去了考场。
考完第三天,成绩用大红纸写了,贴在公社中学的红砖墙上。
看榜这天,红墙前围得水泄不通,人挤人,全都在扯著脖子往里瞅。
“挤进去看看,咱家到底考得咋样。”寧青山护著温以寧和温以安,硬生生从人群里劈开一条道。
温以安眼睛尖,一眼就扫到了红榜最前面的几个名字,激动得一蹦三尺高,拽著寧青山的袖子直摇晃:
“姐夫!姐夫!你快看!第三!你是第三名!”
寧青山顺著她指的方向看去,果然,上面赫然写著:寧青山,总分318分,第三名。
他微微皱眉,满分400分,他考了318分。